一位烈士母親的初心與堅守
2019年06月11日 07:23 來源:重慶日報

  六月六日,在沙坪壩區蓮光小學四年級二班的晨會課上,田伯芬老人動情地講述老伴去世前向全家提出的四條要求。記者 張錦輝 攝

  這是一位烈士的母親,也是一名老黨員。

  1960年,時年25歲的她從加入中國共產黨時起,就一直堅守入黨的初心:“我和我的一家老小都受了黨的恩情,我這一輩子,絕對一心跟黨走,絕不含糊!”

  4個兒子,3個送去參軍。當最小的兒子犧牲,另外兩個兒子轉業時,她從未向組織提出任何要求。

  2018年12月,老伴去世之際,她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老伴2016年曾經表達過的愿望:“要一輩子聽黨的話跟黨走,啥時候都不動搖、都不含糊。不能向組織上提任何要求。不收慰問金……”

  4個兒子,3個送去參軍。后來,一子在戰斗中犧牲,另一子因受不了打擊而患上精神疾病。

  但,他們的父母數十年來從未開口要過任何特殊待遇,只是默默努力工作,退休后還力所能及發揮余熱傳播正能量。

  這是一段歷時40年、至今仍在繼續,悲壯卻又讓人充滿力量的故事,暗合了兩代人為這個偉大國家所奉獻的青春、忠誠,乃至生命。

  6月6日,重慶日報記者走進這個家庭,探尋一位烈士母親的初心與堅守。

  “國家需要我的兒子去當兵”

  “我和老何都是黨的人,為黨的事業奮斗了一生。今天老何走了,我要代表他,向全家人提出4條要求:第一,全家人都要向老何學習,一輩子聽黨的話跟黨走,啥時候都不動搖、都不含糊。第二,盡管家里還有很多困難,但不能向組織上提任何要求,我作為一個老黨員要帶頭說到做到。第三,不收組織和社會上的慰問金。第四,我要代表老何向黨組織交最后一次黨費?!?/p>

  6月6日下午,當這一行行略帶顫抖、歪斜的字跡,被一雙滿是皺紋的手從一本破舊的筆記本中露出的那一刻,這間陋室里所有的人,都眼眶通紅、集體沉默。

  這雙滿是皺紋的手的主人,叫田伯芬,一位84歲高齡的老人;那一行行字跡,是她記下的老伴生前愿望,并形成了全家老小恪守的4條要求。

  這是一段歷時40年、至今仍在繼續,悲壯卻又讓人充滿力量的故事,暗合了兩代人為這個偉大國家所奉獻的青春、忠誠,乃至生命。

  對田伯芬而言,1979年2月20日是她人生中的一道分水嶺。

  在此之前,她笑著回憶自己就是“一個普通的家庭婦女、一個妻子、4個兒子的母親”,過著最平淡卻也最幸福的日子;在此之后,笑容一度與她絕緣,日子也開始變得支離破碎。

  田伯芬有3個兒子先后參軍。他們服役的地方,分別在東北、西藏和云南。對我國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國內外復雜形勢稍有了解的人,都清楚在這三處邊陲服役意味著什么。

  1979年2月20日,年僅21歲的四子何田忠,為掩護戰友突圍、保衛指揮所,英勇犧牲。

  何田忠的獎章證書記錄了這位烈士生命中最后也是最絢爛的忠誠、悍勇與壯烈:“該同志……表現勇敢、不怕犧牲、沖鋒在前,協同班、排長指揮?;鵂彩指荷?,自告奮勇當射手,打得狠、猛、準,勇往直前、臨危不懼、生命置之度外……不幸光榮犧牲?!?/p>

  二等功軍功章、追授的中國共產黨黨員以及革命烈士的證章傳回重慶老家時,田伯芬與老伴何良英瞬間崩潰。

  西南地區民間稱呼最幼的子女為“幺兒”,還留下一句人盡皆知的俗語“皇帝愛長子,百姓愛幺兒”。

  最疼愛的“幺兒”何田忠犧牲了,連婚都沒結。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,讓田伯芬大病一場。從此,每年的2月成了老人的心結,她都會大病一場。

  雪上加霜的是,與弟弟感情極為深厚的二哥何田欽,接到弟弟犧牲消息的當天就因受不了刺激而患上精神疾病,從此無法正常生活。

  事隔多年,有人懷著深深的惋惜問過田伯芬:“你生了4個兒子,怎么就送了3個去當兵???你也太……”

  田伯芬含淚哽咽:“我是舊社會走過來的人,我不懂大道理,但我曉得當國家需要、黨需要的時候,我就應該義無反顧地送兒子去當兵?!?/p>

  “一心跟黨走就是我的初心”

  田伯芬經歷人生這道分水嶺時,她已44歲。曾經健壯如牛的4個兒子,至此只剩下兩個健康的,并且依舊在遙遠的邊陲服役。

  何田忠犧牲后,黨和政府給予了何家最大的關懷。但是,當組織上問到老兩口有什么要求時,不善言辭的何良英只是搖頭,田伯芬則輕聲說了一句:“我們家的一切,都是黨給予的,我們現在什么都不缺?!?/p>

  或許,不了解田伯芬的人,會覺得她是“高姿態”,但真正了解她的人,明白那是她的肺腑之言。

  田伯芬生于1935年,內憂外患中,中華民族正面臨亡國滅種的危難。

  “我的爺爺奶奶,租地主的田地,累死累活一年下來,自己只能得三成,你說苦不苦?”田伯芬記憶里爺爺奶奶的身影永遠是佝僂著勞作的樣子,似乎永遠沒有直起腰來的時候。

  “你們現在哪里看得到地主壓迫農民?”老人和善的眸子會因為回憶而泛紅。

  到了田伯芬母親這一代,她有著更深的痛。因為她的母親一共生育了12個子女,然而,最終掙扎著活下來的,只有7個。

  “我到這個年紀了還清楚記得,我的一個弟弟眼睛生病,得不到好的治療瞎了,最后還淹死了?!崩先誦乜詰鈉鴟?,隨著講述越來越大。

  “我老母親生了12個子女,只活下來7個。我只生了4個兒子,一個個活蹦亂跳,還夠資格去當兵。這就是新中國和舊中國的區別哇!”田伯芬每每遇到一些質疑她的人,總是不留半分情面。

  “那個年代,我的父母就靠手工織布、印染為生,沒日沒夜地干,但是一匹5丈長的布,只能換3升包谷?!碧鋝銥嘈?,就是這3升包谷,要抱回家還不容易。

  田伯芬小名叫“桂花”,他的父母每次都會反復叮囑:“桂花,路上要小心喲,千萬不能被‘棒老二’搶去啰!”

  “啥叫‘棒老二’你們曉得不?就是土匪哇!”田伯芬顫抖著手說,“如今你們坐在電視機前磕著瓜子才能看到的土匪,我是從小就真真正正怕得直哭??!”

  童年的苦難記憶,與新中國建立后的新氣象,讓田伯芬煥發出了重生般的激情。

  19歲那年,田伯芬從長壽來到重慶主城與何良英結婚,并因職工家屬的緣故,進入重慶特殊鋼鐵廠,成了一名普通工人。

  然而,就是這么一個普通女工,在1960年就光榮入黨,甚至早于丈夫何良英兩年入黨。

  “為啥入黨?說真心話,我和我的一家老小都受了黨的恩情,我這一輩子,絕對一心跟黨走,絕不含糊!”田伯芬動情地說,“現在講不忘初心,這就是我的初心!”

  “我的人生里沒有后悔二字”

  田伯芬于25歲的年紀,以一個普通女工的身份入黨,這在當時算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新聞。就連老伴何良英在世時,也經常跟她開玩笑說:“你思想比我先進,覺悟比我高?!?/p>

  很多人知道田伯芬入黨較早,卻不知道其中緣故,而田伯芬自己也從來不多談這些,只有像王朝東這樣的老同事、老鄰居,才清楚田伯芬當年工作起來的拼命勁。

  “她啊,這么說吧,那時候每年評先進工作者,不用放榜都曉得肯定有她!”如今79歲的王朝東感慨。

  得知自己的往事被記者翻出來了,田伯芬老人意外之余,也只是淡淡地擺擺手:“你們都說我覺悟高、思想先進,但要我說,大家都是做工作,我也沒干啥子特別的事,那些榮譽是組織上的關心罷了?!?/p>

  事實上,從最初進廠時的鼓風機工人,到配電房的配電工等,田伯芬所干的,大都是最苦、最累、最臟的活。

  “這樣的人先入黨,所有工友都是心服口服?!蓖醭?,幾十年來的同事、鄰居處下來,從沒聽到田伯芬抱怨過,無論是工作還是生活她從來不抱怨。

  何田忠犧牲后,當大兒子和三兒子相繼退役回重慶時,老兩口沒有向組織上提出任何要求,而是完全服從組織分配。

  最終,兩個兒子一個成了廠里一線的拉絲工人,一個成了一線的軋鋼工人,都是最基層最辛苦的崗位。

  “你們的弟弟為國犧牲,我們都不能給他抹黑??!”田伯芬面對兩個退役回來的兒子時,抹著眼淚說,“你們都是當過兵的人,退伍了也要有軍人的擔當,以后就各憑本事,爭取干出一份成績?!?/p>

  事實上,兩個兒子太清楚母親的為人了。早在1963年的時候,先后擔任過車間女工委員、團支部書記等眾多職務的田伯芬,被組織叫去談話,希望調她去一個街道辦的白云石廠工作。

  當時的歷史背景下,重慶特殊鋼鐵廠是一家特大國有企業,而那個白云石廠是一個街道辦的集體企業,兩者之間的差距基本可作“金飯碗”與“泥飯碗”的類比。

  “我一定服從組織安排,什么時候報到?”這是田伯芬彼時的第一反應。領導們本來以為這次調動需要做很多思想工作。

  此后,田伯芬的工作崗位,就如那句流傳甚廣的話“我是革命一塊磚,哪里需要哪里搬”。她先后在白云石廠、沙坪壩區建管辦、修繕隊、第四建筑公司等工作崗位干過。

  如今,田伯芬的退休金僅3000元出頭,有人問過她“后悔不?”

  她答:“年輕時有工作、有榮譽,老了有退休金、有醫保,還有重慶市烈屬優待金,我后悔什么?”

  “生活在這個新時代,見到了以往想都不敢想的東西,我覺得自己很幸福,組織上和社會上給予我的也太多太多了?!碧鋝宜?,“我的人生里沒有后悔二字?!?/p>

  “人生最后一站也不忘當初誓言”

  田伯芬至今住在一棟極為老舊的居民樓的六樓,沒有電梯。她的家中,基本保持著上世紀70年代的風格,連墻壁都是社區給她用石灰刷白的。

  然而,她的幸福感卻從來不遜于任何一個人。這其中的一個重要原因,就在于社會各界對她的關愛。

  “我有好多好多的兵兒子、兵閨女?!崩先訟邢局?,最喜歡翻看的就是相冊。那里有全國各地認她當母親的部隊官兵。

  大至一部新款手機,小至一張明信片,這些來自天南海北的各種心意禮物,是老人家最看重的東西。

  “人老了,念舊?!甭驕醬笱慮乓皆旱拿險儆咽翹鋝抑詼唷氨印敝械囊輝?,從2012年開始,他每月上門為老人檢查身體,7年里從未間斷。

  在田伯芬所住的沙坪壩區石井坡街道團結壩社區,為老人修繕房屋、上門走訪照料等,從來不需要老人自己開口,社區自會一一安排到位。

  而田伯芬從來不會安享這一切,她自告奮勇擔任起她所在樓棟的樓棟長,負責全樓的路燈電費收繳。

  “她收電費收了一回,我們都不讓她干了!”石井坡街道負責雙擁工作的工作人員江志國提起田伯芬,哭笑不得。

  原來,團結壩社區困難群眾較多,街坊們都不寬裕,田伯芬收電費的方式,就是悄悄墊上300元錢,然后根本就不上門催收。

  “老人家,你總共一個月就3000多塊錢退休金,你打算墊到什么時候?”江志國聽說此事后上門“興師問罪”,因為他照顧田伯芬整十年了,太了解這個老太太了。

  田伯芬先是一愣,末了呵呵一笑:“你啷個曉得了???也沒墊好多錢。街坊們都不容易,我曉得?!?/p>

  2018年12月,老伴何良英去世,田伯芬頂著巨大的悲痛料理后事時,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老伴2016年曾經表達過的愿望,田伯芬連夜一筆一劃地寫在筆記本上:“要一輩子聽黨的話跟黨走,啥時候都不動搖、都不含糊。不能向組織上提任何要求。不收慰問金……”在追悼會上,田伯芬當眾念了出來,內容就是前文所述的4條要求。

  “我當時眼淚唰地就涌出來了,雙手捂都捂不住?!苯竟彩且幻?3年的轉業軍人,在哀樂低回中,聽到田伯芬老人念出的4條要求,這個鋼鐵漢子淚如雨下。

  團結壩社區黨委當時送去了200元慰問金,田伯芬指著筆記本上的4條要求,堅持不收。雙方堅持許久后,老人沉默了片刻。

  “這錢,就當作老何最后一筆黨費吧,這也是他的遺愿之一?!碧鋝業幕?,再次讓眾人淚奔。

  最終,在社會各界前來悼念的人士中,田伯芬沒有收一分錢的慰問金。

  “我和老何都是黨的人,黨的這么多年培養教育,我們都記在心上,不能因為這是人生最后一站,就忘了當初的入黨誓言?!碧鋝宜?。(記者 陳波)

【編輯:陳茂霖】